2012年9月8日星期六

成长

    看林语堂的书看久了,胸中不免充斥着一股忧国忧民的情愫。一些对于宗教人生的思考总是徘徊在脑子里,心里也因为信仰的交叠而变得焦躁不安。昨天看了龙应台的《目送》,心中突然一震,觉得自己每天慌慌忙忙赶路,有看不完的书和练不完的琴,却好像突然忘记了身边最亲爱的人,以及久别而熟悉的温情。
一年前离家,四个行李箱两行眼泪和一个小小的背影,我就这样踏上求学的路。每天视频都和妈妈有说不完的话。时至今日,在机场再次看到父母,突然觉得原本心里那股对家乡千回百转的思念,已经湮没在过去三百多天疏疏浅浅的日子里,似乎一个人的生活里,有许多比悲悲戚戚的小情绪更值得操心的事。
后来妈妈告诉我,那天在机场看到我冷静地朝他们微笑挥手的一刹,她的心突然抽搐了一下,仿佛有一个小小的角落突然冻结,抖落了一地冰碴。一脸惆怅地回家,想来那时的感觉其实是一种小女初长成,自己不被需要的惶恐和失落。
当时我轻轻拍了拍妈妈,心中有些不以为意。以为是因为妈妈岁数加增,一些悲春伤秋的小女人情怀罢了。她把这件事反反复复拿出来说,好像一遍又一遍提醒着自己女儿已经长大这个已成的事实,而语气中总是透着淡淡的哀伤。
我不明白刚开始回来为什么我会因为抢着洗完而跟爸爸大吵一架,也不明白为什么三伏天里怕妈妈开车晒到太阳硬要自己倒三班公共车回家后,妈妈悠悠地吐出“跟我们不亲了”的叹息。在我看来,父母明明应该为我在外锻炼后的成熟与懂事感到欣慰。
于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知道该如何跟父母交流。在家里也渐渐有些无所适从。慢慢的,我觉得我的介入好像破坏了父母原有的和平生活,他们有明确的分工,一个洗衣一个做饭;他们有明确的作息时间,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八点半睡觉;他们有固定的社交生活,周二周四去运动中心或是周末跟朋友出去聚餐。而这一切的一切里,并没有我。而且因为我的存在,有时他们不得不改变自己既定的计划,来适应我的生活。这个家总是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疏离,一种浅浅的陌生。孤身一人归家后寻温情而不可得,我的心总是隐隐作痛。
我多少次多少次渴望回家啊。两年前迷失在大上海延安高架的人行天桥上,一年前一个人在底特鲁机场辗转25个小时,秋假深夜十一点半沿着高架路寻找加油站⋯⋯如果这时候有家该多好啊,有一盏灯会为我亮着,有一个人会为我守门,有一个地方会让我安心的休息。我的心里总像是有一根灵敏的弦,或是一丛柔软的草,风一吹,就一动,颤抖出满心惆怅。
我爱我的家人,只是我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自我来面对他们。当我此次回国与妈妈陷入争吵时,我常常在想,她口口声声说的日思夜想的我,究竟是真正的我,还是她臆想中那个因为远在天边而变得无限完美的女儿。也只有在争吵的时候,我方才发现无论我们说自己有多么需要彼此,有多么思念彼此,时间还是改变了生活的模样。我们就在自己塑造的完美过去和不完美的现在之间来回挣扎。妈妈说,她没有和我一起长大。她说她还是希望我可以和一年前一样依偎在她的身边,像是天下最听话的女儿。